太平坊位于皇城西第二街,是达官显贵与文人雅士聚居之地,但太宗朝时,一代国手王彦伯曾在此开设医馆,引得贞观年间的许多贵人都舍弃了东西二市,改来这里求医。
久而久之,在太平坊开设医馆的大医妙手便愈发多了。
比如甄百安的叔父在这里也开了一间甄氏针灸馆,旁边正好还是成氏医馆,他们两家对面,是许家门脸装潢得格外阔气的面药铺呢!
成寿龄虽不是长安本地人士,但凭着家族积累的声望与资财,在长安城开个医馆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刻,他正与馆中雇请的伙计、坐堂郎中一同整理近日积攒的方剂案卷。
他也是经常要出诊的大夫,所以医馆里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他便另外又雇了个医术还算过得去的大夫,专门在他不得空的时候看点小病小痛。前些日子他去洛阳时,医馆里就是这个大夫在撑着。
一想到洛阳的事,成寿龄的嘴角便忍不住想抽搐。那日他气急攻心晕厥过去,没有亲眼见到乐瑶救雨奴,但后来他一起来,就听到了雨奴被乐瑶救醒的消息!
成寿龄抓住那高兴得四下报信的仆人细细一问,听明白后,因太过震惊,整个人都不禁脱力坐倒在地。
雨奴是何等病情,他也一清二楚,他来洛阳时也被穆老夫人抓过去给雨奴诊脉看过,当时他连方子都没开,直接就摇头了。
在他心里,雨奴是绝不可能救活的!
可偏偏……活了!!
更别提还有穆大人的鼾症……他头晕目眩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气话,更是要晕过去了!
这哪里还能在穆家呆啊!再不走真降辈了,自然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
回了长安后,他才算缓过来了。
谁知,前天许娘子来面药铺时,竟还说乐娘子也来长安了!还是被范阳卢氏请来的,如今正在卢家做客。
成寿龄做贼心虚,都没留意许佛锦那怅然的脸色,心口怦怦跳,生怕上街撞见她,连全城空巷的庆典观礼都没去看。
一想到乐瑶两个字,他都觉着心烦意乱,低头一看,整理的处方都被他揉皱了,雇来的大夫都奇怪地看着他呢。
“咳!”他清咳一声,板起脸道:“看我做什么?你既闲着没事儿干,不如去内堂把成药再调配一批备着。”
那大夫莫名其妙被东家刺了一句,挠挠头进去了。
正好,医馆门口忽而推来了一辆板车,成寿龄疑惑地看了过去。
谁呀推个破板车就来太平坊。
单夫人连忙将瘦得都要没人形的侄女背了下来,在乐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看到从柜台后绕出来、脸色不满的成寿龄,忙焦急地问:“您可是成医工?这孩子是癥瘕积聚!求您救苦救命,给这孩子看看吧!”
要是别的病,他见这些人这般寒酸,都不一定愿意亲自看,但若是癥瘕……成寿龄神色一变,快步上前一看。
这妇人背上那少女还醒着,但已经头摇身晃,整个人皮包骨头,面白而泛黄,两眼涣散,已有死相。
他吓了一跳,忙道:“哎呦,已病得这般重了?先抬进来吧!那边有诊榻,快快快,先将病人平卧。”
单夫人连忙将人背进去。
成寿龄仔细一把脉,脸瞬间沉了下来,再看向她鼓起的腹部,她已瘦得那么厉害,但肚子却是凸的,一按,果然有好大一个硬邦邦的肿块。
他轻轻一按,乐瑾便虚弱地惨叫出声。
的确是癥瘕症。
癥在中医里,是腹部质地坚硬、固定不移、疼痛明确的肿块的意思,瘕则与其相反,是柔软、可推动、疼痛无定的包块。
这两个一个属血分,一个为气分,但这两种都是绝症。
成寿龄已算是治疗癥瘕的高手,但他最多也只帮几个癥瘕病人多活了几年,没有完全治愈过一例。
而眼前这少女,已是病入膏肓,肿物大得压迫了五脏六腑,才会如此疼痛。
成寿龄细细询问了病史,才知道这少女出现症状也不过才半年时间,就已到了这等地步……
唉,不好啊,发展得太快了……
他神色凝重地收回手,叹口气,摇了摇头:“你这孩子,病得实在太重,我也没办法了。”
发病如此急骤猛烈的癥瘕,以他往年诊治的经验来看,几乎没有什么存活的希望,能不能熬到下个月都悬得很。
单夫人眼里满是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伸手胡乱一擦,跪下来对成寿龄哀求道:“成医工,求您再想想法子吧!就是多活一日也算一日,她才十四!娘没了!阿耶也生死不明!我是她婶子,这孩子病得极痛苦,每日都疼得嚎叫,可她不想死啊!她撑着这一口气,就是还想见她阿耶最后一面,求您发发慈悲,想想办法,让孩子……让孩子能多撑几日吧!”
乐玥也哭着跪了下来:“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姐姐吧!”
天下大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