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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坐了许久的沙发旁坐下,再次按开那盏落地灯。四周空气里,还浮动一点灯泡亮久了的烫意。
他之前确实睡着了。
许黎川轻轻翻动书页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颇有良效的催眠。但许黎川人刚一走,令人安心的结界就顷刻消散,让安睡中的温熙一秒惊醒。
温熙坐在沙发上,皱了皱鼻尖,这片空气里还弥留着一点许黎川的味道。
他盯着落到沙发上的光,胡乱地推测:难道能治好我失眠的,真的不是巴塞罗那,而是许黎川?
知道自己大概是没办法再顺利入睡,温熙便学着许黎川,也翻起了自己随手带来的那本诗集。
只是眼睛睁着,脑子却依旧困顿,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和精力去认真阅读、仔细领会其中深意。
目光只是习惯性地跟随手指翻动书页,偶尔掠过几节优美的短句:
「天下无处不是泛滥的秋池」
「一座岛屿就是一颗裸露的心脏」
「我的伤心带着汗水/流到你的手心,认定了那是唯一可以让我痛哭的地方」
困倦陡然被“痛哭”二字击穿。
这么久以来,他没哭过,除了在飞来巴塞罗那的航班上,那点算不得哭泣的眼泪。
不是他不想哭,正好相反,他有太多可以哭的理由,可以哭的时刻,可他就是哭不出来。
眼泪像是被痛苦蒸干了,泪腺被堵塞,连控制眼泪的神经也被割断。
正因为他哭不出,所以他才罪加一等。
眼泪通常作为一种认罪和服刑,也作为示弱与投降。
眼泪是能让人群告解的圣水,亦是能让人群狂欢的秘药。
众人只要见你哭,就兴奋。
兴奋地推倒、践踏,然后就着你的眼泪,进行一些高高在上的审判和绞杀。
人们渴望狂欢,期待审判,但温熙没给他们机会。
所以温熙该死。
眼泪亦是一种宣泄。
要是温熙能哭出来,大哭那么几次,嚎啕到缺氧,那他大概就能睡着。
能睡着,不再反反复复被噩梦缠身,那他或许也不会如此绝望地想到“死”。
可惜,温熙没找到能让他痛哭的手心。
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把没翻几页的诗集倒扣在沙发上。有风从透气窗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浮动,他伸手顺势拉开。
巴塞罗那的夜空晴朗,房间窗户的朝向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城市夜晚到底还是太过明亮。
温熙只能想象傍晚时许黎川在奎尔公园讲到的,撒哈拉的银河和流星。
如果三年前,他在va(维伦兹当代艺术中心)实习的时候,没参与那场新锐雕塑的展览项目,没有被分到去对接厉明宇,那么他大学毕业应该就已经来法国继续读研深造了。
那他大概也会像无数欧洲留学生一样,在某一个假期,和同学相约,先从法国飞到西班牙,再从西班牙飞去马拉喀什,直到进入撒哈拉,那么他或许早已看过了同样的银河和流星。
但人生偏没有这么多如果。
厉明宇。
正是温熙的前任,也是他的初恋,是个天才雕塑家。
他18岁从美院退学,有那么点不可一世的天分和才华。
刚好他父母又有些商业运作的头脑和资源,所以厉明宇被过早的推入商业艺术圈,开始被一些画廊和艺评人关注到。
在温熙和厉明宇最初相识的那场由va举办的新锐雕塑展里,参展的全球新锐雕塑家平均年龄为35岁,而那年的厉明宇才刚满20,比温熙当时还小两岁。
年少成名的天才艺术家,性格上总会有点古怪和缺陷,大家通常把这称之为艺术家的“个性”。
但理解归理解,真要共事,又另当别论。
当时一起负责这个项目的同事们,显然还没太把过早从正统美院退学的厉明宇太当回事,都更愿意去对接那些业已成名或是已经开始在各大艺术展和拍卖会上展露头角的艺术家,于是和厉明宇对接的工作,就落到了温熙这个最好说话的实习生身上。
事实也果然不出所料,和厉明宇对接的开端就不顺利。
温熙第一次去到厉明宇的工作室,甚至没能敲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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